第1460章 赴港(1 / 2)

大年初六的清晨,北京城还笼罩在过年的余韵里。胡同里残留着鞭炮的碎红纸屑,空气里依稀飘散着昨夜炖肉的香气。大多数人家还在享受着难得的假期慵懒,孩子们也还沉浸在不用上学的快乐中。然而,九道湾胡同秦浩家的小院里,却已经是一番整装待发的景象。

秦浩和赵亚静都换上了轻便但质地不错的旅行装,脚边放着整理好的行李箱。李玉香围着围巾,站在门口,拉着儿子的手,眼眶红红的,脸上满是不舍和担忧。

“这年都还没过完呢,怎么就要走啊?”李玉香的声音有些梗咽,她一边帮秦浩理了理衣领,一边埋怨道,“我看你这做生意,比在厂里上班还辛苦!上班还有个年假呢,你这大过年的,都没消停几天……”

站在一旁的谢志强拎着个点心盒子,闻言笑道:“姨,瞧您这话说的!要是做生意不比上班辛苦,上哪挣那么多钱去?您看老秦和亚静姐,这一身行头,还有给您买的电视机、洗衣机……那可都是辛苦钱换来的!”

过年那几天,谢志强听说秦浩和赵亚静在广州发了大财,连电视机洗衣机都买上了,心里那叫一个痒痒。他回城后被分配到一个小工厂,工作枯燥,工资微薄,眼看着发小混得风生水起,哪里还坐得住?大年初二,他就拎着好不容易攒钱买的一盒点心,上门拜年,话里话外都是想跟着秦浩去广州“闯闯”、“学点本事”。

秦浩考虑到接下来自己的主要精力要放在开拓香港市场上,广州的八家门店确实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忙盯着日常运营和账目。

谢志强这个人,虽然在男女关系上有些问题,但为人还算仗义,对朋友也够意思,脑子活络,处理人际关系有一套。只要把规矩定好,约束住他那点“花心”,倒是个不错的人选。于是,秦浩跟赵亚静商量后,也就答应下来,让他先跟着去广州熟悉情况。

“去!就你话多!”赵亚静抬手拍了谢志强胳膊一下,随即,走过去亲昵地挽住李玉香的胳膊,柔声安慰道:“阿姨,您就放心吧!有我在广州呢,肯定把他盯得紧紧的,吃不了亏!再说,我们这次回去,也不需要干什么重活,就是去把那边的事情安排一下。等安顿好了,说不定接您过去住段时间,看看南方的春天,可暖和了!”

李玉香被赵亚静哄得心里舒坦了些,拉着她的手,絮絮叨叨地叮嘱:“亚静啊,你在那边……多盯着他点,别让他太拼命,生意是做不完的,身体要紧……按时吃饭,别光顾着忙就忘了……还有,你们俩互相照应着,出门在外,和气生财……”

赵亚静听得心花怒放,频频点头,还趁李玉香不注意,得意地瞟了秦浩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说:瞧见没?你妈现在最信任的是我!

秦浩假装没看见,对母亲说:“妈,我们得走了,再晚赶不上飞机了。您在家好好的,有事就给我打电话。钱别省着,该花就花。等我们在那边稳当了,就接您过去。”

“唉,知道,你们路上小心……”李玉香强忍着泪,把两人送到胡同口,直到出租车载着三人远去,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,她才转身,慢慢走回冷清下来的小院,心里空落落的。

……

广州,白云机场。

南国的空气温暖湿润,与北京干冷的冬日截然不同。秦浩三人刚下飞机,就感觉身上的厚衣服都穿不住了。他们没做任何停留,直接在机场外叫了辆出租车,直奔北京路。

“汉堡王”的八家门店,在大年初四就已经恢复营业了。春节期间,虽然本地人走亲访友的多,但外地来穗的旅客、以及不少留在本地过年的年轻人,依旧是消费主力。

再加上春节期间不少饭店都没开门,生意反倒比平时要好一些。秦浩和赵亚静提前安排好了值班和轮休,确保每家店都有人照看。

他们急匆匆赶回来,倒不是不放心员工,主要是担心这几天的营业数额太大,现金堆积,容易惹人眼红。

一家店一家店地巡视过去,查看账目、清点现金、核对物料消耗。谢志强跟在后面,看得眼花缭乱,尤其是看到那些收银柜里厚厚的钞票时,眼睛都直了,心里对“发财”这两个字有了更具体的认知。

还好,一圈查下来,八家门店的账目基本清晰,收益和消耗的物资都能对上。

秦浩心里松了口气,也很满意。他当即宣布,给所有春节期间坚持上班、以及初四提前返岗开工的员工,每人发放一百块钱的“开工红包”!

一百块!这在1981年初,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了!对于这些大多是本地待业青年或进城务工的年轻女孩来说,更是一笔不小的“横财”。

顿时,几家店里都爆发出兴奋的欢呼声。

“老板万岁!”

“谢谢秦老板!谢谢亚静姐!”

“老板发大财!我们跟着沾光!”

员工们,尤其是那些年轻活泼的小姑娘,围着秦浩和赵亚静,叽叽喳喳地道谢,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。

赵亚静在一旁看着几个漂亮小姑娘围着秦浩,眼神发亮、笑容甜美的样子,心里莫名地有点泛酸。等秦浩发完红包,跟员工们说完话,她走上前,不动声色地将那几个还想多跟秦浩说几句的小姑娘支开去干活,然后凑到秦浩身边,语气有点酸溜溜的:

“秦老板出手够阔气的啊,一人给一百,顶得上她们差不多一个礼拜的工资了。你这收买人心的手段,可以啊。”

秦浩听出她话里的醋意,无奈地白了她一眼:“大过年的,人家放弃休息提前来上班,给店里创造效益,不该给点奖励?这叫激励士气,格局打开点,ok?别整天脑子里光想些有的没的。”

赵亚静被他这么一说,有点不好意思,但嘴上还不服软,努了努嘴:“行行行,谁让您是大股东呢,您说了算。我这个小股东啊,只管干活,不管发钱。”

秦浩懒得跟她斗嘴,转身去跟几个店长交代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注意事项。

随后的一个礼拜,秦浩和赵亚静几乎没怎么在店里待着,而是奔走在各种送礼和打点的路上。工商、税务、消防、电力、街道办……凡是跟开店经营沾点边的部门,哪个都得罪不起。虽然“汉堡王”手续齐全,依法纳税,但在80年代初的营商环境下,搞好关系、维持良好的“沟通”至关重要。不然,随便哪个环节卡你一下,就够受的。

此外,维持那八家店运转的各种原材料供应渠道,也需要持续的打点和维护。鸡肉、面粉、食用油、包装纸、甚至煤气罐……每一样都需要稳定的来源和相对合理的价格。这些渠道,大多是赵亚静前期辛苦建立起来的,靠的是人情和利益捆绑。年节前后,正是维护这些关系的关键时期。

一圈忙碌下来,两人都瘦了一圈,但该打点的基本都打点到了,算是为接下来一年的平稳运营铺好了路。

与此同时,他们前往香港的证件也终于办下来了。这年头,内地居民因私去香港审查还是很严格的,好在秦浩和赵亚静有“商务考察”和“探访亲友”的名义,加上可能托了点关系,总算顺利搞定。

临行前,秦浩把谢志强叫到“汉堡王”总店的办公室,进行最后的交代。

“谢老转,我跟亚静这次去香港,可能要待上一段时间,短则一两个月,长则小半年,主要看那边的市场开拓情况。”秦浩神色严肃:“在这段时间里,广州这八家门店的日常运营,就交给你来帮忙盯着了。”

谢志强一听,立马挺直腰板,拍着胸脯保证:“老秦,亚静姐,你们就放一百二十个心!有我帮你们看着,保证出不了岔子!账目清清楚楚,一分钱都少不了!”

秦浩点点头,但语气依旧认真:“日常经营方面,比如员工管理、产品制作、顾客服务这些,你不要插手。那是各家店店长和经理的职责,他们受过培训,知道该怎么做。你的主要任务,是盯紧两件事:第一,每天的进出账目,现金必须日清日结,及时存入银行,大额存款最好两个人一起去。第二,物料采购和库存,要定期核对,防止浪费和私自挪用。我们到了香港,会给你留个联系电话,你记下来。平时每周通一次电话,汇报一下总体情况。如果遇到什么紧急或者处理不了的事情,比如有人找麻烦、或者有政府部门来检查提出不合理要求,及时给我们打电话,明白吗?”

谢志强拿出一个小本子,认真地把秦浩说的要点记下来,连连点头:“明白!明白!盯账目,管物料,不插手具体经营,有急事打电话!”

一旁的赵亚静补充道:“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——”她盯着谢志强,眼神带着警告:“谢老转,兔子不吃窝边草。店里那些小姑娘,都是我们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骨干,你可别打她们的主意,嚯嚯人家!听见没有?要是让我知道你乱来,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

谢志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心虚,下意识地捏了捏鼻子,强笑道:“瞧你这话说的,亚静,什么叫嚯嚯啊……我是那种人吗?我保证,绝对以工作为重!”

赵亚静冷哼一声,翻了个白眼:“是不是那种人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是谁回城前一天晚上,还拉着人家村支书的女儿钻草垛的?”

谢志强顿时涨红了脸,看向秦浩:“老秦!不是……这事儿你怎么也跟她说啊?”

秦浩两手一摊,无辜地说:“这可不是我说的。肯定是杨树茂那大嘴巴,要怪,你怪傻茂去。”

“嘿!这个傻茂!”谢志强气得直跺脚:“嘴巴怎么跟个破棉袄似的,到处漏风!”

赵亚静不管他,继续威胁:“总之,你给我记住了!把裤腰带系紧点!要是让我们知道你在广州乱搞,影响了店里的稳定,或者惹出什么风流债来,你就趁早收拾包袱回北京去,别在这儿给我们添乱!”

谢志强见赵亚静说得严厉,知道她是认真的,只好苦着脸看向秦浩,寻求支援:“老秦,你给评评理……”

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:“老转,这事儿我觉得亚静说得没错。咱们现在是正经做生意,不是闹着玩儿。店里的小姑娘们年纪都不大,很多是冲着这份工作和待遇来的,你别把人家的前程和名声给毁了。这段时间,你把心思都放在正事上。等我们回来了,生意做得更大,还怕找不到合适的对象?”

见两个老板态度一致,谢志强知道没戏了,只能垂头丧气地保证:“得得得,谁让你们是老板呢。我保证,在你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,我谢志强绝对不勾搭店里任何一个小姑娘!行了吧?我以我的人格担保!”

赵亚静这才稍微缓和了脸色:“这还差不多。记住你说的话啊,说到做到。”

“说到做到!”谢志强举手发誓。

……

交代完谢志强,秦浩和赵亚静便踏上了前往香港的旅程。他们没有选择飞机,而是乘坐了刚刚恢复运行不久的“广九直通车”。

这趟列车从广州站直达香港红磡站,1979年才恢复运行。在此之前,内地居民要去香港,得先坐火车或汽车到深圳,在罗湖口岸排队办理复杂的过关手续,然后再换乘香港的火车,耗时耗力,十分不便。广九直通车恢复后,大大简化了流程,旅客在车上办理边检手续,三个小时左右就能从广州直达香港红磡,方便了许多。

坐在整洁舒适的车厢里,望着窗外迅速掠过的南国景色,从繁华的广州市区,到逐渐出现的农田、水塘、丘陵,赵亚静显得有些兴奋。香港对她来说,还是一个充满神秘和诱惑的“花花世界”。秦浩则相对平静,他靠着座椅,闭目养神。

列车平稳地行驶着,跨越了深圳河,进入了香港新界。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不同,楼房更加密集,广告牌开始出现繁体字和英文,行人的衣着打扮也更显时尚。一种不同于内地的、快节奏的都市气息扑面而来。

三个小时后,列车准点抵达红磡火车站。走出车站,喧嚣的都市声浪立刻将两人包围。高楼大厦鳞次栉比,双层巴士和的士川流不息,行色匆匆的路人,琳琅满目的商铺招牌……一切都显得繁忙而充满活力。空气里弥漫着海港特有的咸湿气息,以及汽车尾气的味道。

按照史小娜信里写的地址,她家住在香港岛南区,从九龙的红磡到港岛的浅水湾,需要过海。

秦浩和赵亚静在车站外叫了一辆红色的士,告诉司机去“天星小轮”码头。

的士很快将他们送到了尖沙咀的天星码头。买了船票,登上那绿白相间、充满怀旧气息的渡轮。渡轮缓缓驶离码头,维多利亚港壮丽的景色在眼前展开。对面港岛中环摩天楼群勾勒出的天际线,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壮观。海风带着腥咸的味道吹拂着脸颊,渡轮随着波浪轻轻摇晃。

赵亚静趴在船舷栏杆上,看着两岸的景色,忍不住赞叹:“真漂亮啊……比广州繁华多了!”

秦浩站在她身边,也欣赏着这著名的景色,繁华背后,也是更激烈的竞争和更复杂的规则。

大约十分钟后,渡轮抵达港岛中环的码头。两人又换乘巴士,沿着蜿蜒的山路,前往南区的浅水湾。巴士在山路上盘旋,一边是郁郁葱葱的山林,另一边不时可以瞥见蔚蓝的海湾和点缀其间的豪华住宅。赵亚静看得目不转睛。

终于,在浅水湾道的一个路口,两人下了车。按照地址指示,又步行了一段绿树成荫的私家路,眼前出现了一道气派的雕花铁门,门后是一条蜿蜒的车道,通向深处一栋白色的、带有宽敞花园和泳池的欧式别墅。

“我的天……”赵亚静站在铁门外,望着那栋在绿树掩映下依然显得奢华夺目的别墅,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,语气酸溜溜的:“这别墅……可真够气派的。看样子,史小娜家在香港,不是一般的有钱啊……”

秦浩也打量着这处豪宅。不得不说,史小娜的爷爷确实有战略眼光。1949年那会儿,局势未明,他带着大儿子和一半家产来到香港,把二儿子(史小娜的父亲)留在了内地。这手“两边下注”,虽然让留在内地的史父吃了不少苦头,但也保留了家族的血脉和部分根基。

如今,政策松动,史父史母得以来到香港与家人团聚。而从后来秦浩了解到的信息看,史父来到香港后,凭借其能力和手腕,在短短几年内就逐渐掌握了家族集团的实权,可见其斗争经验和商业能力,都要比他那个一直留在香港的大哥要强上不少。

秦浩收回目光,按下铁门旁的对讲门铃。

很快,对讲器里传来一个略带警惕的女声,用的是粤语:“你哋搵边位”

秦浩用粤语回答:“你好,我们找史小娜小姐,是从北京来的朋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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